光明日报记者 杜倩 苏雁应牛配
当上海市民漫步于焕然一新的“苏州河”岸线，当苏州吴江的居民凝望着“吴淞江”的荡漾清波，目光所及，实为同一脉江河的不同风貌。近日，“吴淞江，苏州河”特展在江苏吴江苏州湾博物馆启幕。作为沪苏文博资源的首次专题联动，展览汇聚了来自两地12家文博机构的145件核心馆藏，自亮相以来引发持续关注，仅元旦假期便接待观众逾5000人次。
一条河，流淌千载
“一条河能有多少个名字？像很多年轻朋友，有的还是吴江本地人，也不太清楚吴淞江名字的变迁。”刚进展厅，策展人之一、苏州湾博物馆馆长汝悦来开门见山。
展览设计的第一单元“奔流——从太湖出发”，正是为了厘清吴淞江的源头与脉络。展柜中，夹砂红陶豆、泥质黑陶簋、彩绘陶壶等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与展板上《尚书·禹贡》中“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文句并列呈放。这八个字，描述了“松江”作为疏导太湖（古称“震泽”）核心水道之一的地位。一旁的唐代陆广微《吴地记》则注记：“松江，一名松陵，又名笠泽。”文献与遗存相互印证，揭示了这条河在文明曙光初现时的浩渺景象，以及它最古老的身份——松江，亦称松陵江、笠泽江。
河流，不仅定义地貌，更塑造人文。公元909年，一个关键节点被标注出来：傍河之地，因水得名，设立“吴江县”。这一行政举措，完成了松江从自然江河到人文邑县的文明升华。北宋水利学家郏亶在《吴门水利书》中，已明确使用“吴松江”之称，意指“吴地之松江”。一个“吴”字的冠名应牛配，标志着它从自然泛称进入了具有明确政区与文化归属的“吴淞江”时代。
汝悦来向记者阐明：如今，以上海市北新泾为界，上游仍称吴淞江，以东的下游段则在近代以来被俗称为“苏州河”。特别是下游之名，蕴含着一部浓缩的传奇。该河段古称“沪渎”，在《晋书·虞潭传》等史料中有所记载。“沪”乃古代捕鱼竹栅的当地称谓，这个充满生计气息的古地名在历史中沉睡千年后，其核心字“沪”最终苏醒，凝练为国际大都市“上海”的简称。而“苏州河”之名的正式诞生，可清晰追溯至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当时上海道台与英国驻沪领事签订展拓英租界条约，这一名称是开埠后外来者依据其“通往苏州”的功能性认知所赋予的标签。于是，同一条河流在时空叙事中拥有了双重身份：承载古典记忆的“吴淞江”与烙有近代印记的“苏州河”。
“我们刻意并置‘吴淞江’与‘苏州河’这两个名字，不是为了制造混淆，而是为了揭示一种更深层的文化真实。”展览主策展人、吴文化博物馆馆长陈曾路强调，当苏州的观众意识到身边的“吴江”区名源自一条通往上海的“吴淞江”，当上海的观众了解到日日所见的“苏州河”上游曾叫“松江”，且孕育了自身城市简称“沪”的源头时，一种文化认同感便被悄然唤醒。
两座城，“沪”通有“吴”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步入展厅第二单元“仕隐——文人的精神家园”，西晋张翰的《思吴江歌》将时间拉回千年前。当讲解员讲述张翰因思念故乡吴淞江畔的莼菜羹与鲈鱼脍而辞官的故事时，观众的目光也随之投向展柜——清代温润的玉鱼、白玉雕琢的藕片，以及现代笔下的鲈鱼图，这些与饮食文化息息相关的文物，将抽象的“乡愁”凝练为江南风物。
“张翰的追寻，实则是将对故土文化的眷恋，寄托于最质朴的味觉记忆之中。”吴江文史名家、研究馆员陈志强告诉记者，作为本次特展核心文物之一，上海博物馆藏的明代沈周《两江名胜图册》中，那座如长虹卧波的垂虹桥，正横跨于张翰咏叹的吴淞江之上。这座“江南第一长桥”，不仅因其景致入画，更因其是吴淞江上的关键枢纽。它既是一个文化码头，供文人墨客登临吟咏；也是一个实体港口，见证着丝绸米粮在此集散转运。由此应牛配，垂虹桥、吴淞江与莼鲈，共同构成解码江南的符号。
这条血脉的律动，在展览第三单元“远航——通江达海，商于四方”中得到有力印证。从展厅内的古代贸易路线图到近代商号档案，文物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动态图景：吴淞江—苏州河上，既有货通四海的“商旅船”，也有文人泛舟的“书画船”。苏州的物产、技艺与人才顺流而下，滋养了上海作为贸易港口的崛起；上海的开埠之风与近代文明亦溯流而上，催动了沿岸城镇的转型。这并非单向输送，而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双向奔赴”。
陈曾路坦言，展览旨在打破“上海—苏州河”与“苏州—吴淞江”的片段认知，呈现一条完整河流如何同时塑造区域的精神文脉与经济商脉。
千年事，可感可触
如何让一条河流的千年故事，从文献与器物中鲜活起来？策展团队历时三个多月，在苏州湾博物馆打造了一个总面积达1250平方米的沉浸式场域，通过文物、文献、影像及现代展陈手法，让“千年事”可感可触。
细数特展巧思，在第三单元入口处播放的一部最新拍摄的视频，完整呈现了从苏州河源头至汇入黄浦江这87公里的当代景观。清澈的河水、整饬的步道、葱郁的岸线，以及沿岸充满活力的现代都市景象，在环幕上徐徐展开，让观众首先建立起对今日苏州河的直观认知。
当观众带着这个印象步入展厅深处，影像与灯光装置共同将场景切换至上海开埠之初，即“苏州河”作为俗称开始流传的那个年代。展厅一侧以苏州河畔的“十里洋场”来展现民族工业的成长：通过荣氏企业的商标、广告、机器模型，讲述他们如何利用苏州河的水运优势，创办面粉厂、纱厂，成为“实业救国”的代表。
记者注意到，第四单元“见证——抗争，蜕变与重生”内容以对比叙事更加聚焦苏州河的当代变迁。特别是“苏州河有鱼了”这个小节，一下子就抓住了观众的眼球。通过把历史影像与现状资料放在一起对照，直观呈现河流从污染浑浊到清澈见底的巨大转变。
特展内容毕竟有限，苏州湾博物馆还开设了“吴淞江，苏州河”特展讲座，邀请专家陈志强用讲故事的方式，讲解这条河的历史文化。
“这不仅仅是一场文物展，更是一次空间化的叙事。”汝悦来表示，“希望通过视觉、听觉与体验的融合，搭建起一座跨越地域的文化桥梁。不光沪苏居民，更期待长三角乃至全国的观众，能在文物与故事的精彩对话中，触摸到江南文化的精神脉络，真切感受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独特的地域文化魅力。”
据悉应牛配，本次特展将持续至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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